不捉鬼的小道 曹雪芹捉鬼的全文
夜深人静时翻《红楼梦》，总觉得那书页间游荡的不是墨字，而是几缕不肯散去的阴魂。有人笑我痴，说雪芹先生笔下分明写着神佛仙道，怎么偏扯上捉鬼？可我偏要说，他一生未执桃木剑，却把人间魑魅魍魉照得无处遁形——这岂非最厉害的捉鬼术？
一、纸钱灰里的真鬼影
初读“风月宝鉴”一节，只觉荒唐。道士递给贾瑞那面镜子，分明是面照妖镜，可他偏要照那骷髅脸，硬生生把阳气耗成灯油。后来才咂摸出滋味：这哪里是道士捉鬼？分明是曹公亲手剖开人心的脓疮！那镜中骷髅啃噬的，何尝不是世人贪嗔痴的骨头？
更揪心的是赵姨娘请马道婆扎小人。针尖戳着草人时，我总觉后颈发凉——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厌胜之术？可雪芹偏不写鬼附体后的癫狂嘶吼，反而让王熙凤贾宝玉高烧谵语，阖府鸡飞狗跳。原来最瘆人的鬼，从来不在坟茔里打转，专挑活人七寸咬。
二、锦衣华服裹尸布
大观园里日日笙歌，我却嗅到腐味。元春省亲那夜，金銮殿的琉璃瓦映着宫灯，美得像幅工笔画。可当她握着父亲的手说“田舍之家齑盐布帛，终能聚天伦之乐”时，我猛地打了个寒颤——这温柔刀割开的，是多少骨肉不得见的血泪？
尤三姐自刎那幕更叫我窒息。柳湘莲冷笑道：“东府里除了门口石狮子干净罢了。”这话像把剔骨刀，剐开宁国府浮华盛景下爬满蛆虫的内脏。雪芹啊雪芹，你写这些时，笔尖怕是蘸着心头血吧？那些吃斋念佛的老祖宗，那些吟诗作对的姐妹，哪个不是穿着绫罗绸缎的僵尸？
三、砚台磨出的照妖光
有回在旧书摊淘到程高本《红楼梦》，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半片枯叶。恍惚看见雪芹伏案疾书的身影：窗外大雪封门，砚台结了冰碴，他呵着热气磨墨，笔下却是烈火烹油的贾府。这场景忽然让我顿悟——他哪里是在写小说？分明是用文字炼丹，把人间鬼域炼成一面青铜镜！
记得在南京江宁织造府遗址，青苔斑驳的砖墙上留着模糊的楹联。指尖抚过冰凉石刻时，突然懂了“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的分量。那些雕梁画栋终成废墟，而雪芹留在世间的，是穿透三百年的目光。这目光多像道家掌心雷，劈开迷雾直指命门：所谓魑魅魍魉，不过是人心自己豢养的影子。
今夜又停电，摸黑重读“慧紫鹃情辞试忙玉”。烛火摇曳间，黛玉咳血的帕子与晴雯撕扇的脆响在黑暗里交织。忽听得窗外风声如泣，竟分不清是鬼哭还是书声。
雪芹先生啊，您早把答案写在太虚幻境的门楣上了：
“假作真时真亦假”
这十字何尝不是诛鬼剑？当世人忙着贴符念咒驱邪祟时，您却掀开华衾，露出底下溃烂的伤口。那些被您钉在纸上的魍魉，至今仍在每个午夜啃噬着我们的良心——这才是最狠的捉鬼，也是最慈悲的渡化。
墨痕未干的稿纸上，鬼影正在跳舞呢。